[李琴峰] 新書試讀──《獨舞》02

 

02

初次感知到覆蓋著自己的巨大黑影的存在是在何時?而那黑影的根源究竟為何?無論如何回索記憶的藤蔓,答案仍遍尋不著。

生於台灣彰化縣鄉下地方的她,家裡並不算貧窮,也沒有諸如家暴一類的複雜問題。極其平凡的核心家庭,父親做生意買賣機車,母親在附近的幼稚園任教,雙薪家庭經濟上相對餘裕,因此父母從她小時便為她買了很多書,童話故事或偉人傳記一類。至今她仍記得,從大字還不識幾個的小學低年級開始,她便總是利用課間休息以及放學後的時間,靠著注音符號如爬陡坡那般緩慢卻耽溺地閱讀著那些書籍。由於不大與人交談,周遭同學似乎都覺得她頗為陰森而疏遠著她。

「迎梅一直都不大開朗,頗令人擔心。」

她曾偷聽到班導與父母的談話。「迎梅」是她那時的名字,由於她生於一月,父母便為她取了這個名字。

自從懂事以來,她就隱約察覺自己似乎不同於他人。她對王子與公主結合的童話故事總是感到格格不入,反倒是幻想著自己成為桃樂絲,與美貌的北方魔女一同踏上冒險之旅。這種感受顯然和周遭大相逕庭。

小學四年級重新編班後與施丹辰的相遇,使她在此前那隱約模糊的感受轉變成了確信。肌膚白皙的丹辰總是一副朦朧神情讀不出喜怒哀樂,舉手投足看起來都恍恍惚惚,彷彿下一個瞬間便會消失無蹤的那般充滿不安定感,一雙漆黑的瞳孔則是含蘊著幽微的靛藍光澤,使人想起投映著月亮的夜晚湖面。直至十幾年後她有時仍會夢見丹辰,儘管臉部細節大都已然淡去,唯有那對雙眸總是每次都清晰地浮現。

她肯定是在看見那對瞳孔的瞬間,便被丹辰深深吸引了。那時她連戀愛這個詞彙最通俗的意義都尚未習得,卻已直覺地理解到,在自己心中蠢動不已的情感漣漪,正是童話世界裡公主王子間存在的那種類型。

她一直偷偷注視著丹辰,卻始終未曾與她說上一句話。

一年後的秋季,剛升上五年級的開學典禮那天,班導對全班告知了丹辰的死訊,說是在暑假期間,丹辰坐在母親機車後座,在前往鋼琴教室的途中出了車禍,被砂石車撞到了。班導要求全班閉眼默哀,在整間教室為寂靜所包圍的三分鐘內,她不斷地思考著,死去的丹辰究竟去了哪裡?屍體是否還在?她在心中無聲描摹著沉入安詳永眠的丹辰,那張虛幻而又蒼白的臉龐。

幾天後,班導帶著全班到醫院上香。太平間外走廊的一個角落掛著丹辰的黑白遺照,在一片陰鬱的氣氛之中,全班整齊地排成兩列,由班導代表插了香。她抬頭仰視丹辰遺照,遺照裡丹辰露著柔和卻又帶著些許哀傷的微笑,也回望著她。好美。她打從心底如此嘆息道。

「好想再見丹辰一面唷。」

放學後,幾個同班的女生聚在一起說著話,她偶然聽到丹辰的名字,便也加入了話題。

「是呀,就算是屍體也好,好想再見她一面。」

同學的狠目瞪視使她察覺了自己的失言。幾年後已知人事的她回想起時,也不得不承認那話說得實在太過輕率,但彼時的她卻相當認真,畢竟那時她既未成長到懂得避諱關於死亡的詞彙,而被砂石車輾過的屍體會是什麼悽慘的形貌,也不在她的想像範疇之內。對那時的她而言,無關乎是生是死,她就只是單純醉心於丹辰的美而已。

※ ※ ※

從那天之後,關於丹辰的記憶遭到了凍結,從此不再更新。丹辰的時間之流就此永遠地停止,但她的時間卻繼續向前流去,無關乎她願不願意。

她做了個夢。她馬上理解到那是個夢境。夢裡,丹辰沉穩卻有些虛幻地微笑著,一雙憂傷的瞳孔如箭矢般直直凝視著她。啊,在悲傷呢。她心想。但是,是誰在悲傷?她不清楚,是她感知到了丹辰的悲傷,還是她自己在悲傷?突然她發現丹辰正逐漸離她遠去。不,不對,不是丹辰在逐漸遠去。是她在逐漸遠去。她與丹辰站在同一條河流裡,但只有她被河川的奔流沖走,逐漸離丹辰遠去,而丹辰只是默默地立於原地,靜靜地望著狼狽掙扎的她。

當她被猛烈震動與巨大聲響吵醒時,天與地都不斷搖晃著。丹辰的身影消失了,窗外仍是一片漆黑,只有床邊夜燈薄弱的光芒仍努力與周遭的黑暗抗衡著。掛在牆上鑲著畫框的繪畫落到了地上,木頭書櫃也倒了下來,偉人傳記和世界文學全集散落一地。玻璃碎裂聲。有人在遠方尖叫。鄰居發出的噪音。救護車的警笛聲。若是世界就此終結該有多好。意識朦朧之中,她如此想道。不久夜燈也熄滅了。她再次閉上雙眼,感到眼角有些濕潤。丹辰的臉龐再次於黑暗中浮現。

再次睜開眼時,她被父親揹在背上,一旁母親抱著兩歲的弟弟。她們人在外面,時間似乎還是半夜。靠著路燈的暗黃光芒,她認出周遭站著許多人影,嘈雜的喧囂聲不知要持續到幾時。她聽到小孩的哭叫聲。男孩。女孩。收音機的雜訊。她抬頭望向天空。月亮散發著柔和的光芒,卻略略缺了一角。

那瞬間她真正明白,自己永遠再也見不到丹辰了。

※本文為2019/1/30出版之新書《獨舞》試閱篇章,僅公開於拉板及「交友拉子」網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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